[地震现场]
生命遗址 北川悲城
我们应该怎样悼念地震亡灵?讣闻或纪念碑诉说的不是死亡,而是关于生命
“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!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”
也许侥幸捡了一条命,最终却被迫逃离家园,北川人断了后路,成了“难民”。5月17日下午2:55,北川接到河塞即将决堤的指令,所有救援官兵和群众全部撤离,登高避险。截止5月20日凌晨,北川县城已经封城。
看到这则消息,我已经到了成都。两天前,我花了三个小时去的北川。
坦白说,我是一个不合格的记者,我“临阵脱逃”了。我尊重那些勇敢的同行,敬佩那些热情的志愿者,但灾难所带来的悲伤和无助,使我深深觉得新闻的客观、中立准则受到了影响——因为报道者本人也是受害者,我失去了“家人”。
另一个“合理”的理由是,灾区的记者太多了。我既然对救人帮不上忙,那就不去添乱了。残酷地说,此处灾区和彼处灾难没有区别——你希望再去一趟人间地狱吗?
5月15日中午,我从绵阳坐上长途车,邻座有返回擂鼓镇(北川下边)寻找家人的,有在上海打工赶回片口镇(北川上边)尚无音讯的家里的。车子开到安县就走不动了,运送物资的大小车辆都堵在路上。
我们开始步行,路边是临时搭的帐篷,背后是倒塌了的房子,远处是无人收割的麦田和把人吞噬的大山。要在平时,这时是阿坝旅游观光的好时节。
刺眼的阳光令人恍惚。不断有警车、救援车呼啸前行。走了一段,我又搭了一辆大卡车,人挤得满满的,有乡亲,有志愿者。车队走走停停,不时有塌方的石头把路挡住。到了一个路口,我们全部下车领口罩,吃阿莫西林。
离北川大约5公里,汽车都不能往前了,三三两两的人又安步当车。有十几个退伍军人是从唐山赶过来的,救援装备齐全,他们经历过当年的唐山大地震。
最终,我搭了一辆摩托车到了北川县城。大禹故乡的宣传牌斜立在山边。现代商业的触角无所不在,沿途村里闪过中国移动、长虹电器、平安保险的广告牌。在被夷为平地的北川老镇,断垣上还涂着“日事日毕,日清日高”的公司标语。
而在另一面断壁上,“距北京2008奥运会开幕倒计时88天”,触目惊心,日期永远停留在5·12国难日。
通往北川的路完全被毁了,得走旁边山林开辟出来的一条便道——返回的时候,遇到北川县委书记宋明,他承诺,15号一定要把道路(生命之路!)初步打通,以便大型机械进入展开救援作业。当晚,救援部队也全部进入尚未抵达的58个乡镇。
位于龙门山断裂带西边的北川消失了,这个四面环山的低洼山沟被地震引发的山体塌方几乎覆盖了,县政府、公安局、老街、中小学、幼儿园、民宅……毁于一旦。(绵竹汉旺镇位于龙门山断裂带的东边,我的爱人记得她在小学作文里经常写这么一句:“我的家乡汉旺,就在风景秀丽的龙门山脉脚下。”)
与别处灾情不同,北川老县城本身变成了一座几十米高的钢筋水泥废墟堆,跟不远处的山无言相望;成了一座活死人墓,大量人员被埋在下面,无法拯救。
生命的奇迹也在这儿上演。15号那天,我就至少看到了三个被救者,被困70多个小时的北川图书馆馆长李春,在农行大楼被困73.5小时的宫天秀,她锯断了自己的右腿。
几个国际红十字会的志愿者从废墟山下来,一群救援部队正往上爬。每个人都小心翼翼,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,而是生怕惊扰了底下的亡灵,踩踏了可能的生命。18日,就在我们经过的北川县人民医院位置,救出了被埋139小时的医生唐雄。19日,在菜市场附近成功救出被困164小时、61岁的李宁翠。
据官方数字,截至20日16:00时,2万多人的北川县城死亡8605人、受伤9693人。
越往里走,我越有一种无力感,我不能安慰那个年轻的妈妈,她家在擂鼓镇,地震时两岁的儿子正在北川的妹妹家里玩;我也减轻不了那个老大爷的愤怒,他手里拿着一些档案资料,他说当天就有部队来了,但他们却不动手救人……我远远地看着一个神情凄楚的父亲,他拎着两个“小主人失踪”的书包……
看着忙碌的人们,几个同行的国外记者感慨地说,“中国人真坚强!No cry,No Complaint(不痛哭,不抱怨),只是深深地叹口气,然后努力做自己的救援工作。”用CNN的报道说,中文里有个词叫“隐忍”,换作美国人会说:“Grin and bear it(笑着承认)”。
面对死亡,我们能做些什么?对于逝者,我们应该怎样悼念?5月19日-21日为国家悼念日,让死者安息,让生者前行。肃穆隆重的集体仪式感具有救赎的疗效,混杂着泪水和笑声,是终极形式的剧场体验,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也有人提出将北川作为永久的遗址,让幸存者集体使用这座天然的纪念碑,祭奠,尚飨;或者建一座地震博物馆,表达哀思,警示后人;或者设计一座纪念碑,把所有遇难者的名字都刻在上面……
5月21日消息,多年前一度传言要选址另建的北川县城,新址初步选定在与其邻近的安县安昌镇。一座城市消失了。上游堰塞湖的泄漏隐患仍未消除。当年松攀地震形成的叠溪海子,据说天气好的时候,可以隐约看见水下深处被淹没的城市。
我们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,惟欠缺一个:讣闻(Obituaries)。我们在媒体上看到了很多生与死的故事,但很少以讣闻的方式来展现死者人性,感念死者生平。
讣闻历来是对社会名人、政治家、精英的一生盖棺定论,普通人付之阙如。《纽约时报》在9·11之后推出讣闻特刊《悲伤速写》,连续3个月追忆遇难者,这类小品文捕捉了当时的情绪,为那场悲剧定下了一个感情上的标杆,获普利策新闻奖公共服务奖。
国内值得尊敬的讣闻版,这次也以特殊版面悼念地震亡灵。《新京报》每周三的“逝者”栏目做了30页,还附有部分遇难者名单。《钱江晚报》的“背影”也向死者致敬,缅怀曾在人世闪烁然后逝去的生命。
作为一本商业主流杂志,我们也可以学习《经济学人》的讣闻:“他的母亲向摇篮俯下身去,悄声吟出了那个终将湮没于历史的名字。”
最终,我们可以记住一个个生机勃勃的灵魂。讣闻诉说的不是死亡,而是关于生命的故事。越是优秀的讣告,越能用文字重现它的主人公。公平关注逝者,也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和人性的尊严。
“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