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月11日,王小-波逝-世十一周年忌-辰(1952年5月13日-1997年4月10日)。与我无关。与谁都无关。但总是有人跳将出来,谬托知己。新-浪博客还做了个“我们是否还需要王小-波”的专题。据说在清明节“谁是你最想祭-祀的人”的调查中,王小-波位列榜尾。
唉。高明还是愚蠢,真诚还是虚伪,反思还是消费。
我丝毫不怀疑李银河姐姐对王小-波的怀念,对“人和事”的惆怅,这个中国最有名的文化寡-妇,像大野-洋子之于约翰·列-侬一样,无可挽回地变得不合时宜,她不再是自己,她不是再是活的自己,属于她自己的性-学研究总是惹争议和被误读。
所以,这也许是一种讽刺,也许是一种致敬——我所在的商业杂志在元宵节那天电话采访了李银河,请她谈性-歧视、中国女性的成长及在商界的女-权进步。多么怪异和不靠谱啊!
不知道这个月淫-媒还会怎么“做”王小-波,去年某雕塑家把王二脱-得精光,其反讽效果像《黄金时代》中写的,“大家对这种明-火执仗的破-鞋行径是如此的害怕,以致连说都不敢啦。”其幽默效果用《三十而立》小转铃说的,“王二,不要脸!这么大的东西就往这里杵!”
再往前,2004年4月11日,“王小-波生平展”在鲁-迅博物馆举行。去了很多人,李银河因为骨折在杭州,王小波82岁的妈妈宋华和姐姐王小芹在场。何兆-武说王小波是思想的现代化,徐友-渔欣赏他的理性和日常经验,秦-晖不谈主-义。当天还举行了“王小波与文学的无限可能”研讨会。
再往前,2002年4月,《三联生活周刊》做了王小波的封面。我本来想参与写点什么,但在文化圈里,要是论资格和话语权的,所以,虽然我厚着脸皮搞了一篇,但很难堪,只有文中两处细节被改头换面地用上了。我还恬不知耻,在那期杂志评刊会上,不着调地挑衅主编,“质问”他为什么在王小波死了五年后才写那篇主文回忆“王小波的精神世界”。忘了他怎么回答的了,好像是以前没时间,这期缺稿子云云。
得。
我之所以想到这个人,是永远记得他说,“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,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。”但现实世界混乱复杂,我经常无聊地想,如果他还活着,看着眼前发生的社会演进、观念冲突、贫-富差距、媒体论战、娱乐当道、媚俗和刻奇(Kitsch)、网络Geek和Ki-ra、世界是平的、不安全的时代、非理性繁荣、和-谐社-会……他会保持清醒,一针见血,帮我们解决浊-流,拨-乱反-正,树立正确的价值观,引导我们上升吗?
骇。
王小波:“假如我今天死掉,恐怕就不能像维特根斯坦一样说道: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;也不能像司汤达一样说:活过,爱过,写过。我很怕落到什么都说不出的结果,所以我正在努力工作。”
原文:一个人和他坚守的生活
说来惭愧,之所以踩着阴暗的楼梯,忍受多年的腐味,上到5楼过期报刊室,在一张桌子堵住的门口填票查书等半天,把图书证押下,抱着一年的《花城》杂志合订本,走回3楼亮堂的自习室,喘一口气,有点兴奋——其实,我的目的只有一个,用文学术语来讲,即暗含的是林白、陈染、迟子建等女作家的“所指”,而不是冲着苏童、余华、韩少功等知名作家的“能指”。
……时值初春,阳光懒懒地,穿过碧绿的树叶照下来,稀疏,错落,令人恍惚。与其说这给阅读提供了背景光,勿宁说小说就是背景文字;这样的句子突然击中了我:“(武-斗)只剩下那个倒霉蛋扔下枪在地上旋转,还有我被困在树上。他就那么一圈圈地转着,嘴里‘呃呃’的叫唤。大夏天的,我觉得冷起来了,心里爱莫能助地想着:瞧着罢,已经只会发元音,不会发辅音了。”“小时候我看到那只公鸡离地起飞时,觉得是个令人感动的场面。作为一只鸡,它怎么会有了飞上天的主意?我觉得一只鸡只要有了飞上五楼的业绩,就算没有枉活一世。”……
这是王小波1996年发表在《花城》上的《革-命时期的爱情》(后又登了《未来世界》)。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精妙的语言和怪异的思维,尤其在性的态度上,不卑不亢,不由分说就扭转了我的女性本位,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坛高手……就是作者名字糙了点。1个月过后,林花谢了春红,太匆匆。
接下来的事情都知道了,很多人开始谬托知己,纷纷发言,我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。用大学同学的话说,“这些破事都抖露出来,你不想在江湖上混了!”王小波培养了众人讲“师承”、论出处的习惯,我在心底里说,“我可是在你撤手之前就有看你的文章的啊。”这近乎无聊,但当时只有这样想才显得自己卓而不群和不被舆论所笼罩,20几岁的人总要自我标傍——其实与当事人无关,何况这时我已经修行过了“后现代主义大法”,“凡是敌-人同意的,就是我们反对的”,法国学者布迪厄说,“文化的表述立场只能是双向否定(Double Refusal),它的深层结构是:我讨厌X,但我同样讨厌X的相反。”
我承认自己有点走火入魔,作态也实足象个文化贩卖者,我也做过贩卖的事情,卖得并不彻底。但在我喜欢的两个作家(王小波和村上春树)身上,我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。非要温习以王小波为关键词的“文化考古学”(福柯语),我只能说“革命时期的爱情”。这与村上春树不同。也不同于那个女同事与村上春树“晴朗的早上,遇到一个100%的女孩”式的相遇,“然后,就开始喜欢鼠写的小说了,从头到尾没有人死去,也没有性-交场面……”后来她成了一个美女作家。
个人的文学情结作祟最严重时,我以“周星驰与后现代”为题,写了篇毕业论文。我是新闻系的,新闻无学,也最自由,四年的大学时光净剩下了体验。毕业后一年,我在北京接到一个电话,说那篇论文在《天涯》杂志上发表了,赶快去认领。文章先是在网上流传的,后来周星驰也.com了,该文还被收入《大话西游宝典》,算是给我的不羁的大学以及……文学作了个了结。
很难想象一个在高中时读鲁迅自我觉醒、大二重读王朔开始反叛的人,他会不喜欢王小波。也不难猜测,一旦沦为社会工厂一分子,他还可能玩味文学。于是,在村上春树风靡中,我缺席了……要知道,从进大学起,我一直在寻找的两本书之一就是《听风歌》。我曾经是个文学青年,So What?
那是几年前的文学,那时文学青年是一个神-圣的字眼。哪像现在,世道变得太快了,任何标签都显得好笑。所幸从一开始我就没被“话语权”套住,我喜欢文学,但性格使然,我不好意思说出来。而太过私人的东西,如果有共同性或被纳入某种体系,我又感觉不自在;在我还没有成为文学青年之前我就结束了自己的文学生涯。我转而投入了生活。相信“沉默的”大多数人也都如此。
我去中文系旁听,也无非是看漂亮的女生。那一年王小波是话题,《青铜时代》如80年代的《存在与虚无》一样是手中必携物,以至于教现代小说的老师专门有一堂课讲王小波——在《似水流年》中,老父跳楼脑-浆迸裂,儿子在遗迹那儿守夜……认为这极具时代氛围。我和一个同学在下面翻着书,一一对照,忽然狂笑起来,老师提到一个叫“龟-头血肿”的老头时省略了前面两个字,课堂气氛一时尴尬。
这个同学劝过我,“你什么时候走出大师的阴影,扛着他们的尸-体?”我想,当一个人在青年时,总会被某种东西神灵附体,诚惶诚恐。我的意思并不是把王小波也看成大师,但这个稀奇古怪的家伙活着时不安分,死去了仍让世界不安分——为什么《情人》屡被提及,卡尔唯诺成为谈资,菲茨杰拉德也因为村上春树的青睐而重新流行。我相信真有人按图索骥去读莫迪阿诺的《暗店街》,杜伦马特的《法官和他的刽子手》或罗伯·格里耶的《窥视者》。
王小波推崇的罗素说过,“一本大书对于一个人来说是一个灾难”,诚如斯言。大三时我们学摄影,我做了围绕王小波的第一件倒胃的事,成都有一家够地道的酒吧,女主人被称为“成都摇-滚之母”,其夫是国内有名的画全家福的画家。我拍了这家小酒吧,题目是:“我的精神家园”!?
暑假坐火车回家,“茫茫黑夜漫游”可不是一件有聊的事,我提起了王小波,哪知对面一个女孩说她也喜欢。她长得挺丰满,后来我尊称她“王大波”。下车时我暗用典故,“有机会敦伦伟大的友谊”,她桀然一笑。开学后,不知为什么,王大波一直躲着我,爱情还没开始又结束了。这是正常的,王小波已经过时了,她也看出了我的不好怀意。
大四我在报社实习,本来跑社会新闻,第一篇稿子却是“李银河蓉城谈-性”。9月成都举行全国书展,“时代三部曲”是绝对的“票房指数”,其时王小波哀荣一年多了。5日上午,一袭黑裙的李银河在二环外一健身广场作“性-法律”报告,间歇,我鼓足勇气走到她面前,“我们尊称王小波为大哥,请允许我叫您一声大嫂……”由于紧张,没注意李银河脸上的表情,但后来想肯定牙齿都酸掉了。
三联生活周刊《自由一代的阴阳两界》:大学时,刘品良坐火车回家,半夜提起王小波,对面的女孩也说喜欢,“那姑娘长得丰满,我就叫她‘王大波’。下车时我说,‘有机会敦伦伟大的友谊’……”刘品良站在楼道里和记者回忆往事,他今年30岁,“那时我踩着阴暗的楼梯,忍受多年的腐味,上到五楼过期报刊室,在一张桌子堵住的门口填票查书等半天,把图书证押下,才抱着一年的《花城》杂志合订本。走回三楼亮堂的自习室,喘一口气,有点兴奋。我是个文学青年,由于性格的原因,不好意思承认。”所有王小波的拥趸都清楚记得第一次阅读时的震动,他们形容仿佛就是一次朝圣,而兴奋的人互相引为知己。刘品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成都,“当时李银河来演讲,我的第一篇稿子就是《李银河蓉城谈性》。我鼓足勇气走到她面前:‘我们尊称王小波为大哥,请允许我叫您一声大嫂……’由于紧张,没注意李银河脸上的表情,呵呵,酸死了。”
在《黄金时代》中,王二的阳-物是陈清扬的噩梦,她决定让自己深深埋藏。而在读者那儿,“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”是最大的噩梦。这一代人原本严肃、认真、聪明、复杂又有游戏色彩,着迷于美学家伽达默尔所说的“这种人并不想严肃的对待可能性,因此这可能性也就不会含有这种风险:他选择了某种决定并因此束缚住了自己”。
2002年元旦前,北京一群大学生排演话剧《似水柔情》,那股背台词的认真劲儿,那种病态般的自我欣赏,我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。
我已经忘光了所有关于大学、关于文学的支离破碎记忆——那是一种精神遗产,是青春的记忆的一部分,直到那天又一次辞职时,我误以为能追随他学东西的头儿说:“你这种性格,做一个王小波那样的自由职业者更合适。”无论这是一种抬举还是鄙夷,我都不会当真了。我倾向于证明自己“不无辜”。就像“一本杂志和他倡导的生活”,有可能那是微不足道的生活,而“一个人和他坚守的生活”,更大的事实是他失守的和坚守不住的生活。
我再说一次王小波。最后一次。
王小波曾在“孤岛访谈录”中说,“我喜欢披头士,主要是因为一听到披头士的音乐有时候就会想起70年代。当时,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在奋斗,都在想改-造社会,共塑一个美好的未来。”想必他并不知道对于理想主义有一句调侃:“做一个披头士并不是人生的终极。”有人试图用卡尔唯诺的“童话三部曲”来概括王小波一生的姿态,即“在树上——升到空中——回到大地”,但钱钟书在《写在人生边上·论快乐》中早就洞悉了此中三昧,“快乐在人生里,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,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。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,赚我们活了一世,忍受着许多痛苦。我们希望它来,希望它留,希望它再来——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。” |